少双眼睛盯着,皇帝就不怕——”失了体统?
“皇嫂。”
他紧绷的薄唇中,冰冷地蹦出这两个字,不复以往的和煦。
谢皇后从二十岁起做他皇嫂,距今已有八年,还是第一回被他如此冷漠地称呼,仿佛那张看似还波澜不惊,容仪贵重的皮囊之下,酝酿着万顷风雨,云雷殷地,即将如拔山怒,如决河倾,偏他还用一股子蛮力克制着,郁黑的眼珠倒映出一片墨色的云天。
他扯了扯嘴角,声音牵扯出一丝杀意。
“满朝臣工既奉朕为君,便该只以朕心为心,朕九五之尊,什么时候轮得到臣下质疑体统,为臣者有失畏忌忠顺,岂非忤逆不道,对得起朝廷纲纪?此等心无君父的逆贼,不如拖出去点天灯。”
一番话说得谢皇后面色苍白,哑口无言。
慕容怿以兵权立身,初登基便大权在握,加之手段狠戾,笼络臣工时和颜悦色,处决政敌时亦毫不手软,如今的满朝文武早不是先帝在时那般逍遥大胆,尤其在崔阁老为首的一派倒台后,朝野已有众所臣服的势头。
谢皇后深深吸了口气,听见皇帝冷冷地问道:“朕在建礼门并未遇见她,她在哪儿?”
原来他是从建礼门走的,难怪回来得这样快!
听见皇帝竟是从建礼门回来的,谢皇后惊出了一身冷汗,映雪慈也是从那儿出去的,好悬是没遇上,若是一个快一点,一个慢一点,岂不是要在宫门口被逮了个正着!?
谢皇后咬紧了牙关,遮掩道:“她得的是疫病,哪儿能从那里出入……她的轿子从后边的安定门送出去了!你就不要再惦记了!”
皇帝仿若未闻,只问:“从安定门送去了哪里,疾馆?”
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,谢皇后面带薄怒,“我是不会告诉你的。”
皇帝猛然掀起眼帘,一双给黑深的眸子在破晓的日头下,奇异地泛起幽幽蓝光,嘉乐看得微微害怕,觉得皇叔哪里和过去不一样了,他现在像一头离了群的悍狼,身上那股生猛的气息仿佛要将人啖肉饮血一般,就在嘉乐被吓得快哭鼻子之际,他很慢的,慢慢地擒起一抹从容的微笑。
“好啊,皇嫂千万不要告诉我。”
他语气温和,却有种死水微澜的诡异,“所有昨夜见过礼王妃之人,无论身份,一律抓起来,由慎刑司严刑拷打,务必问出其去向——从什么门走的,何时走的,去了哪儿,几时去的,重刑之下,不知有几条命撑得住这副铮铮铁骨,朕亲自督监,一定能从他们的嘴里得到最满意的答案。”
慕容怿没有看谢皇后在晨曦中瞪大的眼睛,他垂下眼,轻描淡写地吩咐:“去办。”
谢皇后终于忍不住,狠狠牵动起一边眉毛,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动,“你疯了!?”
她将嘉乐朝保母的怀里狠狠一推,待嘉乐吓惨了的哭声飘散在身后,她终于改变了神情,被慕容怿的狠毒所震慑住,愤怒的面容变得哀戚,“长赢,我求你,算皇嫂求你了,你看在皇嫂的面子上,放过她吧,行吗?”
皇帝若有所思地低下头,他身上是烟蓝素面缂丝直缀,衬得肤色极白,眉眼中透出的点点冷意,使得他在六月的初晨中有着格格不入的冰雕玉琢之感,这是映雪慈最喜爱的一种颜色,他穿上的时候,感到她好似依偎在他的怀中,随着他的呼吸,宛宛如花开,迎合着他每一寸体肤,她不在的时候,有关乎她的记忆和习惯依然绞得他发紧。
谢皇后看着他的眼睛,就知道他根本没有悔意,一种难言的恐惧在她的心底里扎了根,她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。
谢皇后哽咽道:“崔太妃太可恨,我们谁也没想到她会对溶溶下此毒手,我已经去找最好的大夫,最好的药去给她治病了,我和她情同姊妹,这你不是也知道吗?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起来,何况她又不是不回来了,以后病好了,一样可以回宫的,你也可以见她,不是吗?”
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,不惜撒谎,皇帝淡淡地悬视着她,他有一双好眸子,纯黑的色泽,像一面黑色的镜子,恰好可以映出对面那人的面容,却不暴露自身半分情绪,谢皇后从他的眼中看见自己,心里惴惴,凄楚地说:“不要再牵扯无辜了,皇嫂知道你心中难过,但你和溶溶的关系……不可再被更多人知道了,不为了你,也要为了她的清誉着想!”
上首的天子,在听见她这句话后,锁紧了眉头。
片刻,轻启薄唇,“朕以为皇嫂失去过皇兄,不会不明白朕的心情。”
谢皇后一愣,像是被人撕开了心口的疤,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,她咬着唇,眼泪滴落,皇帝蹙眉看着她,嗓音若淇水岸边苇漪,沙哑涩然:“方才是朕失态了。朕只是怕她一人害怕,朕一想到她一人坐着黑漆漆的轿子去陌生的地方养病,身旁一个可以依赖之人都没有,朕万分痛心。”
谢皇后愣了愣,“你……”
“朕答应过皇嫂,从今往后和她再无瓜葛,绝不食言,但皇嫂,爱一个人的滋味,你难道不懂吗?”皇帝深深吸了口气,像是下定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