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一事已经传遍全城,但是,传出的消息一日数变。
先是说山中有刺客伏击,皇帝与诸皇子遇险;后来又说宁王护驾坠崖,至今未寻到踪迹;再后来,便有更恶毒的流言悄悄传出,说宁王意图谋逆,刺杀圣上不成,反被乱箭逼落山崖。
第二日,宫中终于传出最新的旨意:皇帝身受重伤,昏迷不醒。四皇子韩璟以护驾有功,被圣上在昏迷前立为太子,奉命监国,于皇帝养伤期间总揽朝政。
圣旨一出,京城的天彻底变了。
韩昭的人被清洗得极快。有的被抓,有的被贬,有的被调离京城。宋歧奉旨前往北境接管军务,谢衡被派往南疆查案。吏部、兵部、禁军、京畿防务,一夜之间换了大半。
玉珠一夜一夜守在窗前,听见风声便以为是飞羽,听见脚步声便以为是韩昭。可每一次等来的,都是更深的沉寂。
凝香馆因藏得极深,一时尚未被牵连出来。绫烟没有亲自上门,只借着香料铺的账册,给玉珠递了几回消息。
“太子正在清剿宁王旧部。”
“楚风,绮罗暂无消息。”
“王爷坠崖处仍有人搜山,但东宫不许旁人靠近。”
“东宫近日会正式宣告宁王死讯。”
一条条消息送来,玉珠的心便一寸寸沉下去。
果然,没过几日,宫中便正式宣告:宁王韩昭于秋收祭祀中遇刺坠崖,尸骨无存。
圣旨之后,宫里派人前来宁王府布置灵堂,办理丧仪。他们动作很快,像是迫不及待要将韩昭的死讯钉死在所有人眼前。
白幡挂起,灵案摆上,纸钱香烛一应备齐。那块写着“宁王韩昭”的牌位被安置在正厅中央时,玉珠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灵堂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。
她不信韩昭死了,什么都没有,就非要说他死了,真是可笑。
她的韩昭,那么多刀光剑影都走过来了,怎么可能这样轻易死在山崖下?
他还没有陪她去江州看母亲,还没有坐上他筹谋多年的位置,甚至还没有等到他们的孩子。
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?
小桃和小梅替她换上素服麻裙时,玉珠始终一言不发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的脸,恍惚得像在看另一个人。小桃替她取下发间珠钗,换上白绸,低声道:“夫人,您别这样。王爷若知道,也会心疼的。”
小梅替玉珠穿好素服,哽咽道:“夫人,您若难受,就哭出来吧。哭出来,心里兴许会好受些。”
玉珠慢慢转头,看着她们,开口道:“我为什么要哭?阿昭没有死,我为什么要哭?”她猛地站起身,一把扯下发间白绸,又低头去扯身上的素服。
小梅连忙上前拦她:“夫人!”
玉珠却推开她,喃喃道:“小桃,我不要穿这些。你快去给我拿那件新做的杏色裙子来。还有阿昭最喜欢我戴的那支海棠花玉簪。阿昭让我等他回来。他回来时若看见我穿成这样,会生气的。”
小桃和小梅再也忍不住,齐齐跪了下来。
小桃握住玉珠的手,哭着道:“夫人,您清醒一点。王府如今还需要您撑着。灵堂已经设起来了,宫里的人还在等着您过去……”
“我不去!”
玉珠猛地甩开她的手。
“那不是他的灵堂!他没有死,尸身都没有,凭什么说他死了?”
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“他不会死的。他没有死。他不会死……”
她一遍一遍说着,像是说给别人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天色阴沉,风吹动院中白幡,发出簌簌声响。
玉珠看着满院翻飞的白幡,忽然觉得力气被抽空了,再也支撑不住,顺着妆台滑坐到地上。
小桃和小梅慌忙去扶她,她却怔怔望着窗外,眼泪无声地往下落。耳边反反复复响起的,仍是韩昭临走前那一句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可是如今,满府缟素,满城风雨,整个京城都在告诉她,他不会回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