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里敢动手?
一个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。
“都聋了?”
众人齐齐望去。瑞王妃站在门口,手里摇着一柄团扇,扇面上画的是吕洞宾醉酒的图样,笔意疏狂,与她平素乐呵呵的模样大不相同。她的目光扫过厅中跪着的三个人,面上没有笑,也没有怒,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见惯了这等场面后的淡然。
“郡主说的话没听见?还不照做。”
她身后的两个嬷嬷便走上前去。都是五十余岁的年纪,生得膀大腰圆,在王府里专司管教下人,手上力道极稳。一人一边,将刘彦慧和王婉从地上搀了起来——说是搀,实则半押半架。那妇人更是被另一个嬷嬷直接拎了起来。
花厅门口便是台阶。青石砌的,足足有七八级,被午后的日头晒了大半日,石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。三个嬷嬷将人按在阶下,一字排开,面朝花厅,背对芍药圃。刘彦慧的石榴红、王婉的鹅黄、那妇人的靛青,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摊成三团颜色,被日光一照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瑞王妃站在台阶上,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跪完了,各自送回府上。今日之事,一五一十告知府中长辈。便说是我说的——养不教,父母之过。”
跪一个时辰是罚小辈,可把话原原本本送到府上,便是在打做爹娘的脸。
王婉的眼泪终于决了堤,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台阶上,洇出深色的水渍,她是真的怕了。那妇人整个人都在发抖,额头抵着石阶。
刘彦慧没有哭。
她跪在台阶上,石榴红的裙摆在青石上铺开,脊背挺得笔直。日头晒在她脸上。她忽然抬起手,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。
清脆的一声。
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她又扇了一巴掌。第三巴掌落下来时,她的脸颊已经红肿了一片,石榴红的衣袖滑落到肘弯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,在日光下微微发颤。
“是我错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,“是我猪油蒙了心,听信了旁人的话,出言侮辱郡主。是我管教不严,纵着婢女嚼舌根。都是我的错。”
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求郡主——不要怪罪我妹妹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不是为自保,而是为那个站在人群里、吓得脸色发白的幼妹,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教好她。求郡主……”
她的手掌又扬起来,被身边的嬷嬷一把攥住了手腕。
“刘娘子。”嬷嬷的声音低而沉,“郡主只让跪着,没让打。”
刘彦慧的手腕被攥在半空中,手指仍在发抖。她偏过头,望向花厅里的秦式微。隔着满厅的人,隔着半卷的竹帘,隔着跪在地上的王婉和那妇人——她的目光与秦式微的目光碰在一处。
她什么都没有再说。只是那样望着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秦式微看着她,暗叹口气。
她没有想到,这三个里最有骨气的,竟是方才最跋扈的那个。
刘彦宁从人群里冲了出来。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,比王婉那件颜色稍浅些,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白净。她在刘彦慧身侧跪下来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伸手去拉姐姐的手,被刘彦慧反手攥住了。
“哭什么。”刘彦慧的声音还是硬的,可尾音已经软了,“姐姐做错了事,便要认。”
刘彦宁便不哭了。她咬着嘴唇,把眼泪一颗一颗憋回去,陪着姐姐跪在青石台阶上。鹅黄的衫子挨着石榴红的裙摆,像一朵小花靠着一团烧了半截的火。
秦式微收回目光。
她没有说“原谅”,也没有说“不追究”。只是转过身,不再看阶下跪着的人。
瑞王妃扫了阶下一眼,转过身来,面上的淡然收了几分。她走到秦式微面前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秦式微摇头:“没有。”
瑞王妃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多说,只是道:“你随我来。”
瑞王妃领着秦式微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别苑深处走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在一座小小的凉亭前停下。亭子建在半山腰,视野极好,能望见整片芍药圃和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。
瑞王妃松开秦式微的手,转过身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,看了许久,脸色怀念。像是隔着这张年轻的脸,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秦式微没有回避,也没有开口。
瑞王妃却像是从一场旧梦里猛的惊醒,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不愧是你娘教出来的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,像是欣慰,又像是叹息,“只是方才那件事,你还是不够狠。”
秦式微抬起眼。
“若是你娘——”瑞王妃的目光越过她,落向凉亭外漫山遍野的绿意,“遇到这些烂心思的,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。哪还轮得到她们说第二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