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翌日清晨,田川松换了一身玄色吴罗面料的窄袖长袄,外罩一件深蓝色漳绒比甲,并未穿着和服。
&esp;&esp;她来到长崎奉行所时,竹中重矩早已在门口等候,连忙上前引她步入正厅。
&esp;&esp;正厅里已坐了十几个人,都是长崎港町有头有脸的商户与町役,还有几个平户藩松浦家的老家臣。
&esp;&esp;他们见田川松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,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。
&esp;&esp;竹中重矩清了清嗓子,将昨日与田川松商议的内容当众宣读了一遍。
&esp;&esp;话音落下,厅内安静了片刻,随即便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&esp;&esp;几个长崎本地的大商户面上露出喜色,田川松管着明商会馆,她当了藩主,大明货品的渠道只会更通畅。
&esp;&esp;松浦家的老家臣们脸色则有些复杂,平户藩虽然没落了,可好歹也是个正经藩国,如今要并入长崎且由一个女子管辖,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。
&esp;&esp;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起身来,他穿着褪了色的素绢直垂,腰间的太刀刀鞘已磨得发亮。
&esp;&esp;他朝田川松微微欠身,道:“夫人虽是平户出身,可毕竟已嫁作泉州郑家妇,按武家法度,女子嫁人后便与娘家再无继承之权,夫人以何名分继承松浦家业?”
&esp;&esp;竹中重矩正要替他转圜,田川松已先一步开口:“武家法度确有此条,可武家法度是德川幕府定的,如今德川家光已死,幕府已亡,武家法度自然也随之废止。九州各藩各凭本事维持局面,我继承藩主之位,凭的是明商会馆的三十二家商户、振华号名下十八条货船、总领事馆驻军的支持,以及长崎百姓的人心,这些够不够?”
&esp;&esp;那老者面上一阵青白交错,他没想到这女子言辞如此锋利,刚想反驳,可转念一想,自己确实拿不出比明商会馆和总领事馆更有分量的筹码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夫人好口才,老朽佩服。”
&esp;&esp;竹中重矩见局面稳住了,连忙起身打圆场:“郑夫人既已有了通盘考虑,那下官便着手拟公告了,公告发布之后,长崎新藩的管辖范围便是原长崎奉行所辖地加上平户旧领,九州各藩若有异议,可自行向总领事馆申诉。”
&esp;&esp;田川松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新藩自即日起废除人头税,所有田地重新丈量,按亩计税,旧幕府设在长崎的官仓即日开仓放粮,一半无偿分发给藩内百姓,一半充作春耕种粮由农户以收成抵还,不收利息。”
&esp;&esp;厅内又是一阵骚动,商户们面露惊色,町役们交头接耳,开仓放粮是收买人心之举倒不难理解,可废除人头税却是动了藩国财政的根本。
&esp;&esp;杉村平之助也忍不住站起来:“夫人,人头税是藩国岁入的大头,若骤然废除,藩库如何支撑?”
&esp;&esp;田川松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案上,“这是我请明商会馆的账房先生估算的新税制岁入,长崎港每年的关税与商税本就远超田赋,加之平户旧领的田地面积极广,按亩计税所得并不比人头税少。更何况人头税废除之后百姓手头宽裕了便会多买货品,市面繁荣商税自然水涨船高,此消彼长之下,藩库的岁入只会多不会少。”
&esp;&esp;杉村平之助将信将疑地翻开册子看了半晌,眉头便舒展开来,合上册子不再言语。
&esp;&esp;田川松便转向竹中重矩道:“竹中大人,公告今日便贴出去吧。派人去九州各藩送信,就说长崎新藩成立,请各藩藩主派人来长崎议事,共商九州治安与春耕之策。”
&esp;&esp;竹中重矩躬身应是,心里暗暗佩服田川松的大胆,请各藩来议事便是把自己摆在了九州盟主的地位,岛津家已主动示好,其他小藩哪敢不来?
&esp;&esp;公告贴出去不到半日,开仓放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大街小巷,港口边的穷苦渔民、城下町的工匠、郊外的佃农,纷纷涌向官仓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&esp;&esp;竹中重矩亲自带人在官仓前维持秩序,负责放粮的一众役人也将活计安排得井然有序,每个领粮的百姓报上姓名住址与家中人口,役人核对之后便从仓中抬出一袋白米,当面过秤记录在案。
&esp;&esp;领到粮食的百姓千恩万谢地往回走,有的走到半路便忍不住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米放在鼻尖嗅闻,白米粒粒饱满晶莹,是刚从关东平原运来的新米。
&esp;&esp;他们这些年吃惯了糙米与杂粮熬的稀粥,何曾见过这般成色的精米?有人当场便红了眼眶,一边抹泪一边往回走。
&esp;&esp;长崎城内外的施粥棚与义诊摊非但没有撤掉,反而扩了一倍的规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