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有人,快步奔去。
走出几步,又赫然停下。
只见堂前横躺着十几具尸体,身盖白布,雪下似有血迹,应该都是为虞家尽忠的奴仆。
宋折听着咴咴风声,顿觉胸膛被雪塞了满满当当,如此阴冷,冻得他浑身一颤。
忽然堂里传来低低的哭声,宋折认出那嗓音,正是唤作珠儿的那位姑娘,他见府里还有活人,心口一松,提步冲进大堂。
虞盖端坐在太师椅上,紧紧抱住珠儿,珠儿满脸泪水,扭着身子挣扎,虞盖扣住珠儿的双手,佛然不悦。
“珠儿,听爷爷的话,乖乖的不要乱动。”
“珠儿不要,爷爷,珠儿想出去!”
“虞大人!”
宋折出声大喝,欲往前相救,头顶嘎嘎大响,烧黑的房柱轰然倒塌,他急忙翻身后跃,只见眼前骤然升起一股浓烟,热浪扑面袭来。
“你快走!莫要在此丢了性命!”虞盖的嗓音在烟雾里清晰传出:“我虞家为陛下为家国尽忠尽孝而死,有何可惧!”
宋折知虞盖去意已决,但听着珠儿悲戚的哭喊,他心中万般不忍,回道:“虞大人,珠儿年纪尚幼,您何必强求她为此事丧命!”
虞盖默而不答,宋折望着烟中模糊的剪影,吸进了几口热气,他呛咳几声,但觉周身火焰猛烈,呼吸艰涩,当即道:“虞大人!倘若您愿意把珠儿交给宋某,宋某绝尽全力也会护她平安!”
“你……”虞盖深深叹气道:“你又是何苦!”
“祸不及孩童。虞大人愿意为国捐躯,确是慷慨义士所为,可珠儿不过懵懵幼童,不该无故枉死。”
虞盖便不说话了,宋折尚待再劝,却见一抹清影从烟中飞出,他凝神一望,提足跳起,稳稳接住,珠儿抱住他的脖颈,呜呜咽咽。
“虞大人!”
虞盖只道:“珠儿,爷爷对不住你和阿爹了,爷爷走后,你们要相互做伴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爷爷!”
珠儿痛苦地哭喊。
虞盖再无他话,挥了挥手,宋折眼眶发烫,朝那影子深鞠一躬,抱紧珠儿,旋身冲出大堂。
临到大门,河綦抢身进来,他方才从诏狱出来,照例去虞府打探一眼,不料瞧见虞府起火,当下回府通报。
宋折二话没说,纵马便走,河綦担心他急中闯入虞府施救,着急忙慌追在身后,但宋折速度极快,河綦赶到虞府时,只见那匹良马,心中一凉,跟着踏进虞府,走到曲廊处,望见一高一矮的身形,立刻迎上去。
府前一众官兵虽奉命不得干涉,但宋折到底身份特殊,万一出事,他们免不了刑罚,那副队更是一脸焦急,正欲差人打水来扑火,见到府里终于有人出来。
浓烟如墨,宋折干净的衣衫也染了一簇一簇的乌黑,他将那件玄色外袍披在了珠儿身上,只着一席单薄里衣。
背后轰轰作响,怀里的珠儿抖了一抖,宋折轻轻按住珠儿的背,面上不动声色,同河綦递上一眼,河綦心领神会,下过石阶,牵马过来。
副队颇是为难,硬着头皮拦道:“圣上有令,虞府不得留下活口,兄弟们也是奉旨办事,万望大人……!”
宋折却不看他一眼,将珠儿交给河綦,吩咐道:“带她回府,好好照顾。”
“是。”
河綦应了声,抱着珠儿翻上马背,打马离去。
众人提刀环顾,不知该追不追,副队脸色煞白,踏出两步,听得宋折沉沉道:“陛下若要问罪,本官自当一人担责。”
得他此言,那副队不再吱声,垂头丧气的,默默退回原地,宋折看着雪里渐远的背影,直至消失不见,转回身,望向烈火熊熊的虞府。
这场夜火烧了约有两个时辰,天边浮出鱼白晨色之际,烈火才逐渐停歇。
待火势全部熄灭,官兵进府搜寻,不多时抬出来几具尸体,副队移到宋折跟前,禀明府内情况。
宋折一待就待了整宿,其间河綦来过一趟,知道劝说无用,便只留了件大氅。
副队以为宋折要亲眼看到虞盖的尸首才肯作罢,等所有尸体尽数抬出,宋折却是不看,走到装有物什的木箱旁,一一打开,低头翻找,最终取出一把铁鞘粗刀,骑马离去。
行至将军府偏门,宋折忽地栽下马背,了无知觉。
昏迷间,周旁响起絮絮的交谈声,听不太真切,身子还时冰时热,骨头里有如千只蚂蚁在啃咬,极是痛苦难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