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绿禾工厂跟您说了什么,但无论我去哪里,只要在那工作的人都闭口不言,半点儿也不肯跟我说。”齐聿怀低头看着这位中年女人在他手指上忙前忙后,额角的头发胡乱散着,接着又尝试用语言攻势,“我并非心怀恶意,只是想给我去世的妈妈、给所有受伤害的人一个交代而已。”
这位中年女人低垂着头,从她几近阖上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您知道,妈妈在世时最常念叨的就是孩子,我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,但其实心里都明白她这么拼命工作都是为了我。”齐聿怀低声说道,“听说我爸去世的时候,没留多少钱给我们母子俩,我妈单打独斗了这么多年,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给自己买,成天都在念叨多给我留些钱好成家,这样才不会被人瞧不起,可是她连那一天都等不到就撒手人寰,明明我高考完那个暑假,她还激动地跟我说找到了个好工作,我大学的生活费不用愁了……”
齐聿怀说得情真意切,也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甚至听都听不清了。
农幻莲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,也是个母亲,眼中冒着泪花说:“孩子,别说了,你别说了。”
齐聿怀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一起,藏在了颤抖的手中。
“我跟你妈妈也只是见了一两面,但我知道她是个好人,有什么都会帮忙做一点。”农幻莲颤抖着声音,双手握着齐聿怀受伤的那只手,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,“你这样为她鸣不平,她在天之灵一定能感应到的……可、可是……”
齐聿怀喉咙一阵干痛,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,心里明白农幻莲这是终于肯说了,抬起头来:“可是什么?”
只见农幻莲仅咬着嘴唇摇了摇头,眼中的泪顺着他脸颊躺下来,经过了她常年每月的褶皱,砸在地上。
“您是有难言之隐吗,可以都告诉我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,不是……”农幻莲声线不稳,哽咽着又摇了摇头,“我也不知道工厂到底是怎么回事,跟着我一起共事久了的人接二连三地出意外,我身体也总是不见好,我家男人不让我说,其实是……是因为……”
齐聿怀反握住了他的手,紧紧盯着他。
“是因为所有人都跟工厂签了协议,”农幻莲有些崩溃,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但还是这样不住哽夜声,“大家不敢说,说了就要赔偿违约金,前阵子才刚刚抓到个泄露工厂信息的工友,赔了足足有四十来万啊!”
齐聿怀心里一惊:“什么协议?”
四十来万对于城市里打拼多年的人来说不算多,也不能算少,但对于普通工人已经是一笔巨款,且不说能不能拿得出来,就算是能拿出来赔偿,也是奋斗了大半辈子的积蓄,普通人奋斗半辈子,下半辈子还有儿有女要托举,这四十来万怎么能作为给工厂的赔偿金。
又是什么协议,至于赔偿四十来万。
她像是被问住了,呆愣的坐在他旁边,眼神中的悲痛逐渐转为茫然,她大字不识一个,仔细回想着:“这……这我也不太清楚,我家男人说,好像是近……近什么来着?”
“竞业协议?”
齐聿怀被窝着的双手激动起来,刚说完话手指就又碰到床,痛意席卷而来,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,他紧紧握着受伤的手掌,想要抚平疼痛,却又怕更严重。
“对!对对,就是这个!”农幻莲突然激动起来,手虚点了点,又发觉他手上伤势太过严重,刚才上过碘伏和药粉之后就被叉开的话题没再管过。于是她又忙不迭拿出一卷纱布,边说边包扎,“我好些日子没去工厂了,我家老马说近……竞业协议,说是不让我们在外面乱讲,泄露了工厂的信息都吃不了兜着走!”
她说得疑神疑鬼,不懂法的人势必会被唬住,可竞业协议向来是跟高级技术管理人员一类接触核心机密的人签,普通员工——尤其是像农幻莲这样的普通工人,更不至于与人签署竞业协议,想必只是为了封住工厂人的口罢了。
“那竞业协议……有说给你们赔偿金吗?”齐聿怀压下疑惑,尽量不动声色地追问。
“我这身子骨跟不上,好久没去工厂了,估摸着人家也不愿意要我这把老骨头了,厂里好多事我都是听老马说的。”农幻莲摇摇头,又给他受伤的手指上了一遍碘伏,用纱布一圈圈包起来,“哎,听说上面会给两千块钱补贴,只不过是离职的时候再给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