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陛下今日叫他来,便是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,方才说那么一箩筐又拐那么多弯,不过是为接下来的话铺垫罢了,哪里是真的要他举荐。

果然,永安帝道:

“朕打算让谢卿去北境督战,一来谢卿与西戎交手多年,知根知底。二来赵将军死于赫连烈之手,如今赫连图猖狂,若谢卿能除此大患,也算慰你师父在天之灵。”

即便早有预料,谢予的心还是被猛地抽了下。

时至今日,他算是明白师父为何一直不曾成家,甚至为何对他说像他们这种人,能够善终已是万幸,成家只会徒增牵挂。

就如同方才,陛下话音落下时,他首先想到并非北境战事如何安顿,而是那个人该怎么办?

他曾经是个了无牵挂的人。

一生早该在八岁那年就终止在马蹄下,往后的这些年不过都是他侥幸得来的,每活一天都是赚。无父无母、无妻无子,诛九族都是帮他寻亲,因此他上阵杀敌时更是毫不顾忌性命。

不知不觉间,那颗空荡荡的心,竟被一种牵挂的细蔓缠满。

言慎从不在外表露自己苦痛,在外只给人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,也只有他,才能透过那层冷硬的壳,看清被那具被流放磋磨过的身子究竟有多脆弱。瘦弱单薄得很,到了冬日更是如同渡劫,一咳起来便止不住,连口药都咽不下。

这段时日他近乎补偿地将人养着,一点点将那张白如纸的脸养出血色。

可越是如此,他就越发痛恨承平二十三年霜降那一日的自己,不止一次想过,若是能回到那一日……

若是能回到承平二十三年……

若是能回到那一日,他一定不会截下那辆马车。

不,他会亲自护着他,养着他,不会再让他遭受那般苦楚,不会让那具本该金尊玉贵的身子,落下治也治不好的病根。

“谢卿,该你落子了。”

永安帝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响起,谢予回过神,一言不发地在棋盘上落下黑子。

瞧他对方才的决断不置一词,永安帝以为他在犹豫,便道:“谢卿此番回京后,倒是比从前变了许多,安分沉稳了不少。也是,谢卿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,是该收收心了。”

“待北境战事平息,谢卿得胜归来时,朕为你指婚如何?”

“臣一心征战,哪有心思想这些,”谢予重新摆出永安帝熟悉的那副不着调的神色,“再说了,陛下不也没呢?”

如今新朝建立五载,永安帝三十有四,身边却只有两个从潜邸时跟在身边的妃嫔,中宫之位一直空悬,子嗣更是寥寥,朝臣上表多次也未果。

永安帝笑骂道:“谢卿真是好大的胆子,整个大晟,也就只有你敢这般和朕说话。”

棋盘上的黑白子仍未分出胜负,德安公公这时进来送上几封兵部发来的奏折,永安帝看完后沉重地叹了口气,对谢予摆了摆手:

“谢卿先回去吧。”

“臣告退。”

外面的雪还在轻轻飘着,已经将他来时的足迹掩盖。出了宫门遇见几位想和他多说几句的同僚,但他因念着言慎差点偷着倒掉的那碗参汤,心里记挂着要回去盯着,只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作罢。

不多时,韩嵩走上来:“将军,那个乔诚怕是留不住了。”

谢予想起永安帝方才看到奏折时倏变的神情,问道:“兵部出了何事?”

“也不知是真是假,刚刚滇南那边来报,说是突发战情,需监军归镇。朝中也有人上奏说监军无故扣留京师,贻误军机,兵部那边已经没理由继续让人滞留在京了。”

谢予猜到定是宁党在背后作梗,讥讽道:“陛下想替换掉滇南那边的人已经不是一两天了,宁谌那老东西想将手伸到其他地方不成,只能把没用的东西当香饽饽供着,拼命护着也是常事。”

这次述职,有升亦有降,有几名宁党多次拉拢未果的将领被裁撤,摇摆不定的也被踢出局,独滇南那边变化最微,只挨了道申饬。皇帝本欲是想借乔诚敲山震虎,怎料人还没捂热呢就得还回去。

白雪很快在肩头落上一层,韩嵩呵了口白雾:“真冷啊,将军,咱们回营吗?”

“雪还没停,去那边一趟。”

那边。

韩嵩心里一哂。

他自然知道那边是哪边,这段日子将军往那边跑得勤,估计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,就差把自己卖进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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